思維構築05:身體如何丈量世界

思維構築05:身體如何丈量世界

透過感知走進梅洛龐蒂的空間現象學

一、經驗的起點:一個閉著眼睛的提問

深夜裡,你在陌生的旅館房間內醒來,想去浴室,卻不開燈。你閉著眼睛,憑著記憶與觸覺,繞過床角、避開行李箱、找到門把,過程中幾乎不曾遲疑。這是一件奇怪的事,黑暗中你明明無法看清這個房間,卻依然知道自己身處何處,知曉左邊是牆、前方是門,如果空間只是一個由座標與距離構成的容器,那麼閉上眼睛的你,理應在其中徹底迷失。但身體從未真正迷失過,它顯然擁有一種無須依靠眼睛的知識,一種比幾何測量更古老、更貼身的空間感,這正是哲學家梅洛龐蒂 (Maurice Merleau-Ponty) 在《知覺現象學》一書裡試圖捕捉的空間。它並非先於身體存在、等待被測量的容器,而是透過身體被體現。

二、身體圖式:不是在空間裡,而是屬於空間

在《知覺現象學》第一部第三章〈身體本身的空間性和運動機能〉,梅洛龐蒂開宗明義地翻轉了傳統對身體與空間關係的想像。他說:「我不是在空間裡和時間裡,我不思考空間和時間;我屬於空間和時間,我的身體適合和包含時間和空間。」這句話揭示了身體不是被放置在空間裡的一個物件,而是我們得以擁有上下、遠近、左右這些空間意義的起點。為了說清楚這個翻轉,梅洛龐蒂區分了兩種空間性:一種是位置的空間性,意即物體在客觀座標系統中彼此的相對位置,是可以被測量後繪製成平面圖的空間;一種是處境的空間性,是身體處在物理環境中被帶出的方向感,是伸手就能碰到門的身體感受。前述那個深夜摸黑走向浴室的身體依靠的正是後者,一種不透過測量卻無比精確的空間知識。

三、細說從頭:建築為何回頭尋找身體?

這套法國現象學譜系中的論述,直到上個世紀下半葉才被建築圈大規模挪用。二十世紀初,現代主義建築試圖將空間徹底抽象化,建築被塑造成一套去除了特定氣候、環境、文化、風土等地域條件,可不受限制地在任何地方複製的幾何系統,設計的起點是平面圖與等角透視圖,是眼睛與圖紙之間的運作。半個世紀後,後現代主義試圖修正這種空間上的空洞與困乏,其做法卻是另一種視覺操作,將建築立面變成一道道可被閱讀的符號與歷史引用,本質上仍是一場專注於視覺感受的呈現。現象學在1980年代後被建築理論學家重新召喚,肯尼斯.弗蘭普頓 (Kenneth Frampton) 提出的批判性地域主義,率先把矛頭同時指向現代主義的抽象幾何與後現代主義的符號裝飾;尤哈尼.帕拉斯瑪 (Juhani Pallasmaa) 則在其著作《肌膚之目》裡,把這種傾向明確診斷為視覺中心主義。批判者認為,建築被化約成一種只需要透過眼睛就能完整消費的物件,身體其餘的感官被系統性地排除在設計思考之外。梅洛龐蒂的哲學論述之所以被反覆引介,是因為他提供了一套精確的語言,描述那些被現代與後現代建築遺忘的,視覺外的感知。

四、從平面到剖面:一場尚未完成的方法轉向

但一個抽象的哲學區分如何真正進入建築領域?包浩斯以降的建築設計多從平面出發,先解決量體配置、動線、法規,體驗被視為完成幾何佈局之後才附加的東西。而情境空間性的概念,讓設計反過來先探討身體會如何經歷這個空間序列,從壓縮到釋放、昏暗到開闊,再回頭處理平面與量體。剖面圖的重要性因而被提升,因為身體感受到的高度、光線、聲響,往往是剖面才能捕捉到的訊息。材料的選擇也跳脫色彩、紋理等視覺層次,季節更迭下的潮濕或乾燥環境,人們觸摸的溫度、行走其上的聲響如何隨之改變?誠然這種建築思考的轉向並非全面性的,多數建築設計仍從平面效率與造型形象出發,情境空間性更常是設計過程裡被犧牲的部分,這場方法論的轉向,隨著工具與思維技術的革新,至今仍是一場持續進行的拉鋸戰。

五、手中浮現的知識:由習慣形塑的空間經驗

這裡延伸出一個容易被忽略的問題,閉眼走向浴室的能力,究竟是與生俱來的,還是被訓練出來的?梅洛龐蒂的回應比我們想像的要更複雜。他以盲人手杖為例,長期使用後,手杖的尖端會轉變成一個有感覺能力的區域,盲人不需計算手杖長度與目標的距離,而是直接透過手杖感覺到物體的位置,如同感覺自己手臂的位置。梅洛龐蒂稱這種認知方式,用他的話來說,是一種在手中才會浮現的知識,並非先驗的本能,而是透過反覆的身體實踐習慣出來的。如果身體的空間知識本身就是被塑造出來的,那麼回歸身體是否就必然意味著回到某種更本真、更不受操控的空間經驗?反之身體同樣可能被馴化成習慣某一種特定的空間感而渾然不覺?這個問題,梅洛龐蒂自己並沒有給出答案,後續由布赫迪厄接手,他探究的不再是身體如何習慣空間,而是誰的身體被允許習慣哪一種空間。

六、感知的真實:知覺的邊界

回到深夜那個閉眼走向浴室的身體。他之所以不曾迷路,也許只是因為早已在無數個相似的房間裡反覆練習。當代空間設計究竟是在延續這種身體習慣空間的能力,讓我們一次次學會居住,還是訓練我們的身體去適應一種被抽象化、切割成可交易單位的空間感,而我們渾然不覺?當一個空間被貼上五感體驗的標籤時,這個標籤本身會不會反過來介入了我們的知覺?我們的身體是真實感受到了木紋的溫度、光線的重量,還是因為被預先告知了這些設計元素、手法,才以為自己感受到了什麼?身體從不是空間裡的一個客觀物件,而是活出空間的主體,但如果連這份活出來的感受都能被語言與期待預先塑形,那麼知覺本身的邊界究竟在何處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