思維構築02:海德格與棲居詩學
當建築不再是機器,而是讓人在大地上安頓
一、建造與棲居:對機能主義量產住宅的回問
1949年,第二次世界大戰正式宣告結束,大量以工業化、模矩化手法快速生產出的複製住宅,如複製機器般地拔地而起,這是我們所熟知的現代建築與國際式樣發展語境。然而哲學家海德格在1951年的一場研討會中,發表了一篇極具代表性的演講〈築.居.思〉 (Bauen Wohnen Denken) ,其論點有別於當時主流建築圈欲指導專業者該以何種方式繪圖、施工,以便快速籌措住房、促進住宅建設、規劃建築業發展以排戰後除短缺問題,他試圖將建築的意義,從物理遮蔽物升維至人類存在方式的安頓,這是建造 (Building) 與棲居 (Dwelling) 之間最本質的差異所在。倘若建築的存在只為了滿足生理功能與效率,那麼即便優異如1950年代的現代住宅,具備良好佈局、便於管理、價格宜人、空氣清新、光照充足等條件,它們依舊只是物件,而不是人類存在的歸屬,因為這些量產的建築物只為人們提供了住宿之處,不等同於確保「棲居」的發生。這對建築專業而言是個警示,建築的終極困境並非物理空間的匱乏,而是人類忘記了如何與世界共處,若建築師只把築造當成解決居住問題的手段,很快會陷入目的與手段的工具性思維,進而掩蓋建築與人類生存之間最本質的關聯。
二、顛覆幾何空間觀:建築作為開啟空間的位置
顯然在現代建築專業高度精密的的訓練中,建築師已習慣於數學與幾何學觀念下的空間觀,將空間視為具有長、寬、高的三維向度延展,或是一種可以測量距離的純粹間隔,在這種視角下,空間像是一個單純的容器,而建築物是被塞進這個容器裡的對象。但在海德格的現象學視野中,空間並非是外在的對象。他以「橋」為例,並不是先有一個現成的、客觀的河流空間,橋才被放進去;相反地,是因為橋這座建築物的建立,才讓兩岸成為兩岸,把大地匯聚為風景,並讓河流、河岸和陸地產生了近鄰關係。因為這座橋,河流才成為河流,大地才有了邊界,而建築就是這種聚集的藝術,是建築物做為一個位置被設置,空間才被開啟。建築師的每一次設計與構築,都是在廣袤大地上確立一個位置,進而賦予了周遭環境秩序與意義。
三、棲居作為存在的本質:天地神人在建築中共融
那麼,我們應該如何做呢?海德格巧妙地從語言出發,透過對古德文的考據,發現建造 (Bauen) 一詞在古語中與存在 (Bin/Be) 系出同源。這意味著「棲居」不是一種行為,它是人類存在的本質。人不是先理解了世界才去尋找遮蔽物,而是透過棲居,才在混亂的自然中劃分出界線,確立自身在世界中的位置。海德格也重新詮釋了希臘文的τ¡χνη(技術;techne),他強調建築的生產不應被貶低為純粹的工程技術或藝術形式,而應該要能讓某種隱蔽的意義顯現。海德格在文中以兩百多年前的黑森林農家院落為例,分析建築師在設計與構築背後的思路,這些農家建築把院落安排在避風的山坡與靠近泉水之處(拯救大地);建造寬闊且向下延伸的屋頂以承受冬雪與狂風(接受天空);屋內留有聖壇及為搖籃和棺木設置的神聖場地(對諸神、出生與死亡的留位)。在此,建築不再只是遮風避雨的硬體,建造者透過構造、格局的安排,完美回應了自然氣候、人類生老病死的歷程以及神聖的信仰。建築成為一個將天、地、神、人四重維度聚集在一起的庇護所,它不再只是一個有著漂亮外殼的物,而是提供一個讓人能夠安頓的條件。
四、建築的轉向:從物件到場所
海德格關於棲居的理論,直接影響諾伯舒茲 (Christian Norberg-Schulz) 催生了場所精神的概念,《場所精神》一書也成為後現代主義以降,每位建築人在學習歷程中都需要研讀和認識的理念。它提醒當代建築師,如果只關注幾何比例與功能,你只是在生產一個「空間」,但倘若你關注人的存在感與土地的連結,那才是在創造「場所」。這場轉向,讓建築從工業革命後不斷強調的理性、模矩化、複製生產概念中解放,重新找回了那份失落已久的、與生命共鳴的詩意。